腊月二十八晚上九点，郭小天盯入部属手机屏幕上的银行余额。
二十万三千四百一十六块五毛二。
这个数字他看了不下五十遍，从下昼五点坐在出租屋里初始，每隔几分钟就要刷新一次。手指在屏幕上划拉，数字不会变，但心里那种镇定感，需要反复证据才智真实起来。
五年。
北漂五年，才略员，996是常态，偶尔007。挤地铁，吃外卖，租着向阳区老破小的一间卧室，月租三千二。共事聚餐很少参预，衣服都是淘宝爆款，最贵的鞋子是昨年双十一打折买的安踏，二百六。
就为了攒这个数。
手机滚动了一下。
郭小天划开，是母亲发来的语音。他点开，把手机贴到耳边。
“小天啊，吃饭了莫得？北京冷吧？多穿点衣服。妈给你寄的毛衣收到了吧？铭记穿。”
声息有点沙哑，配景里有机器的轰鸣声。母亲在镇上的服装厂作念零工，这个点应该刚放工。
郭小天按下灌音键。
“妈，收到了，穿戴呢。您别太累，早点休息。”
发送。
他盯着对话框顶部的“正在输入…”，等了十几秒，母亲的复兴来了。
“妈不累。你春节……真的不转头了？”
语音很短，六个字，但郭小天听出了那种戒备翼翼。像是怕问，又忍不住要问。
他深吸相接，手指在屏幕上敲字。
“公司临时有模式，春节加班，三倍工资呢。等明朗我信服且归。”
发送。
那边很快回了个“哦”。
然后是一条转账信息。
五千块。
附言：在外头别闹心我方，买点厚味的。
郭小天的鼻子倏得就酸了。
他知说念这五千块钱若何来的。母亲在服装厂剪线头，一件衣服两分钱，一天要剪两千件才智挣四十块。这五千，得剪二十五万件衣服。
手指悬在屏幕上，他思点退还，但最终照旧收了。
退了，母亲会更不安。
他回了一句：“谢谢妈，您也护理好我方。”
放下手机，郭小天走到窗边。出租屋在十二楼，能看见北京东三环的车流，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派，像一条郑重流动的河。辽阔CBD的写字楼还亮着灯，玻璃幕墙反射着冷白色的光。
春节。
这个词在他心里滚了滚，有点烫。
不是不思回。
是不敢回。
昨年春节的场景还寥若辰星在目。大除夜饭，郭家老宅，两张八仙桌拼在沿途，坐了十五个东说念主。大伯郭建民坐在主位，父亲郭开国坐在他右手边。大伯母王翠花挨着丈夫，堂哥郭大海挨着母亲。三叔一家，姑妈一家，孩子们挤在小桌上。
母亲呢？
母亲在厨房。
郭小天铭记我方进去找筷子，看见母亲站在灶台前，锅里煮着饺子，蒸汽腾起来，把她的脸熏得泛红。她穿戴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暗红色棉袄，袖口磨得发白。
“妈，你若何不出去吃？”
“妈不饿，你们先吃。”母亲回头冲他笑，笑颜在蒸汽里有点朦胧，“快去，你爸该叫你了。”
郭小天没动。
他看见灶台上放着一碗白米饭，米饭上盖着几筷子青菜，还有两块中午剩下的红烧肉。油照旧凝固了，白茫茫的。
“你就吃这个？”
“妈可爱吃剩的，热乎。”母亲推他，“快出去，别让你大伯看见。”
郭小天被推出厨房。
回到桌上，大伯郭建民正在谈话，声息洪亮。
“我们郭家，在村里亦然有头有脸的东说念主家。规章不成乱，老小有序，这是老先人传下来的。”
父亲郭开国在一旁点头，脸上带着那种郭小天很纯属的神气——敬畏，又有点恭维。
“老迈说得对。”
“开国啊。”大伯看向父亲，“你家小天，在北京混得若何样？”
全桌东说念主的眼力都投过来。
郭小天放下筷子。
“还行，才略员。”
“才略员是干啥的？”堂哥郭大海插话，口吻里带着那种成心的无知，“是不是便是修电脑的？”
桌上有东说念主笑。
郭小天没接话。
父亲启齿了，声息有点千里：“问你话呢。”
“写代码的，互联网公司。”郭小天说。
“一个月挣几许？”大伯母王翠花问，眼睛盯着他。
郭小天千里默了两秒。
“一万多。”
这是谎话。他那时的月薪照旧两万六，但不敢说。说了，会有更多空泛。
“一万多在北京够干啥？”郭大海嗤笑，“我外传那边房租都得五六千。你是不是还住地下室呢？”
“莫得，租的屋子。”
“租的也行，总比睡大街强。”郭大海给我方倒了杯酒，“要我说，你就该回桑梓。我在县里开的装修公司，正缺东说念主手。你来给我干活，一个月给你三千，包吃住。”
郭小天没谈话。
父亲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有斥责。
“大海是为你着思。”父亲说，“伯仲之间相互帮衬，应该的。”
“便是。”大伯母接话，“自家东说念主还能亏待你？”
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。
郭小天记不清我方吃了什么，只铭记母亲进出入出上了八次菜，每次都是仓猝来，仓猝走。终末一次进来收空盘子时，大伯母说了一句：“秀英啊，厨房还有剩菜吧？别奢靡，你收拾着吃了。”
母亲点头：“哎，知说念了。”
郭小天站起来。
“妈，你坐下吃。”
全桌空闲。
总共东说念主的眼力又聚过来，此次带着惊诧，还有极少不悦。
母亲连忙摆手：“妈吃过了，真吃过了。你们聊，我去洗碗。”
她端着盘子快步走进厨房。
郭小天站着，嗅觉到父亲的眼力像刀子同样扎过来。
“坐下。”父亲说。
郭小天没动。
“我说坐下！”父亲进步声息。
郭小天坐下了。
大伯郭建民笑了笑，那种笑很淡，但满盈让总共东说念主明白他的气派。
“年青东说念主，有特性是善事。”他逐步说，“但得分时势。这是家宴，不是在你公司。”
父亲坐窝接话：“老迈说得对。这孩子不懂事，我回头说他。”
那晚回到我方房间，郭小天听见父母在临近吵架。
准确说，是父亲在骂，母亲在小声说明。
“你养的好犬子！当着全家的面给我难过！”
“小天不是成心的……”
“不是成心？他便是存心的！翅膀硬了，不把我放在眼里了！”
“你小点声，孩子听着呢……”
“听着若何了？我便是要让他听！”
其后声息低下去，形成父亲一个东说念主的憎恨，憎恨郭小天不懂事，憎恨他不会作念东说念主，憎恨他挣那么点钱还自以为了不得。
郭小天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。
那条裂纹从墙角蔓延到灯座，像一个歪七扭八的“不”字。
他在心里对我方说。
不成再让母亲过这样的日子。
阿谁春节终了后，郭小天回北京的第一件事便是肯求加薪。被拒。跳槽。新公司工资涨了八千，但加班更狠。他接了三个私活，每天就寝不足五小时。有次在地铁上我晕，被路东说念主送到病院，低血糖加过度疲乏。大夫让他休息，他输完液就回公司连续干活。
就为了攒钱。
把母亲接出来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刺，扎在腹黑最软的场地，平时不以为，一动就疼。
手机又震了。
是父亲。
郭小天看着屏幕上稀少的“爸”字，游移了三秒，接起来。
“喂，爸。”
“嗯。”父亲的声息有点远，配景里有电视声，“你春节真不转头了？”
“公司加班。”
“加什么班，大过年的。”父亲口吻不好，“你大伯还问起你。”
郭小天没接话。
“你妈……”父亲顿了顿，“你妈说思你了。但你既然不转头，就算了。”
这话说得别扭。
郭小天听出了潜台词：你别转头。
“我妈形体若何样？”他问。
“老状貌。”父亲说，“便是咳嗽，入冬就这样。我说去病院望望，她非说没事。”
“去病院望望吧。”
“你给钱？”父亲倏得问。
郭小天呆住。
“我……”
“行了，知说念你也藏匿易。”父亲打断他，“你妈有我护理，你管好你我方就行。在北京别滋事，老老真挚上班。”
电话挂了。
忙音响了七八声，郭小天才把手机从耳边拿开。
他盯着窗外，那辆红色的车流还在流动，不知疲困。北京这样大，容纳了三千多万东说念主的梦思、挣扎、不甘和但愿。他的梦思很小，便是把母亲接来，租个两居室，早上给她买豆乳油条，晚上陪她看电视。
但这个梦思，需要钱。
也需要勇气。
和父亲正面阻扰的勇气。
郭小天走回床边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相框。像片是十年前拍的，他高考终了那天。母亲站在他身边，穿戴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，笑得眼睛弯成眉月。他的手搭在母亲肩上，少年的脸上都是激昂陈词。
像片配景是桑梓院子的石榴树，树上结着几个青涩的果子。
母亲那时说：“等石榴熟了，妈给你留着。”
其后石榴熟了，郭小天在北京。母亲打电话说石榴很甜，给他留了两个，放在雪柜里。等他国庆且归，石榴照旧烂了，母亲很可惜，说早知说念就吃掉了。
郭小天把相框抱在怀里。
倏得作念了一个决定。
不告诉任何东说念主。
悄悄且归。
给母亲一个惊喜。
也亲眼望望，母亲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。
这个念头一朝冒出来，就像野草同样疯长。郭小天通宵没睡，凌晨四点就爬起来收拾行李。一个双肩包，两件换洗衣服，给母亲买的新羽绒服，领巾，手套，还有一瓶她念叨了好久的护手霜。
银行卡塞进贴身口袋。
二十万。
满盈在桑梓付个首付，也满盈在北京租个好屋子，把母亲安顿下来。
早上七点，郭小天外出。楼说念里很暗，声控灯坏了很久，物业一直没修。他摸黑下楼，脚步很轻，怕吵醒临近合租的室友。
小区门口卖煎饼的大姐刚出摊，看见他，有点讶异。
“小郭，这样早？”
“嗯，回家。”
“回家好，回家好。”大姐麻利地摊煎饼，“加不加肠？”
“加两个。”
煎饼作念好，汹涌澎拜的。郭小天咬了一口，烫得直吸气。大姐笑了：“慢点吃。回家过年，欢乐吧？”
郭小天点头，没谈话。
欢乐吗？
不笃定。
更多是弥留，还有那种积压了多年的闹心，像火山同样在胸腔里涌动，随时可能喷发。
他怕我方铁心不住。
也怕看到不思看到的。
八点，地铁。早岑岭还没初始，车厢里空荡荡的。郭小天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，把背包抱在怀里。玻璃窗映出他的脸，二十八岁，眼角照旧有了细纹，头发有点乱，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。
像个逃兵。
他自嘲地笑了笑。
不是逃，是突击。
突击检查。
望望阿谁他叫了二十八年“爸”的男东说念主，到底是若何对待他母亲的。
火车票是昨晚临时买的，只剩硬座。十二个小时的车程，郭小天无所谓。他俗例了遭罪，这点震撼不算什么。邻座是个带孩子的妇女，孩子哭闹不休，妇女抱着孩子晃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。
郭小天思起小时候，母亲亦然这样哄他睡觉。
父亲呢？
父亲很少在家。
就算在家，也不会抱他。父亲说，男东说念主不成太娇气，抱多了不分娩。
火车驶出北京，窗外的风光从高楼形成原野。朔方冬天的原野是灰黄色的，暴露的地盘，干枯的树木，偶尔掠过一派光溜溜的树林，树枝像瘦骨嶙峋的手伸向太空。
郭小天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。
七岁那年，大伯家的堂哥郭大海抢他的玩物汽车。他不给，郭大海把他推倒在地，额头磕在石头上，流了血。母亲抱着他去卫生所缝针，父亲知说念后，第一句话是：“你若何又滋事？”
十岁，眷属祭祖。按规章，男孩才智上桌叩头。郭小天站在母躬行边，看着父亲、大伯、三叔家的男孩们一瞥排跪下去。母亲抓着他的手，抓得很紧。其后分祭品，唯独男性有份。母亲那一份，被大伯母“代领”了。
十五岁，中考考了全县第三。母亲欢乐，作念了六个菜。父亲说奢靡，然后叫了大伯一家来吃。饭桌上，大伯说：“考得好有什么用？还不是要用钱。”父亲点头：“是啊，高中三年，大学四年，得花几许钱。”
十八岁，拿到北京某大学的中式见告书。母亲哭了，父亲看了很久，说：“膏火你我方思成见。”
郭小天如实我方思成见了。助学贷款，兼职，奖学金。大学四年，没问家里要过一分钱。反而每年春节回家，都要给父亲“贡献钱”，给大伯家“贺年礼”。
父亲总说：“你是小辈，应该的。”
应该的。
这三个字像紧箍咒，套了郭小天二十八年。
火车在一个小站停泊。
郭小天睁开眼，看见站台上有个卖烤红薯的老东说念主。他下车买了一个，滚热，掰开来是金黄色的瓤，冒着热气。他咬了一口，甜，烫得舌头疼。
思起母亲也爱吃烤红薯。
小时候冬天，母亲从地里转头，手冻得通红，在灶膛里埋两个红薯。烤熟了，子母俩分着吃。母亲老是把大的那一半给他，我方吃小的。
“妈不爱吃大的，噎得慌。”
其后郭小天才知说念，那是谎话。
母亲总共的“不爱吃”，都是谎话。
不爱吃肉，不爱吃鱼，不爱吃生果，不爱穿新衣服。
因为她要把好的留给他。
火车连续行驶。
郭小天掀开手机，点开母亲的微信头像。头像是他大学时拍的像片，站在天安门前，傻笑着比耶。母亲不会换头像，这张像片用了六年。
他点开对话框，输入：“妈，在干嘛？”
发送。
等了三分钟，莫得复兴。
也许在忙。
也许没看手机。
郭小天收起手机，看向窗外。天色渐渐暗下来，辽阔的村落亮起了荒芜的灯火。每一盏灯背面，都是一个家庭，有良善，也有冰冷。
他的家呢？
阿谁他设置、长大的院子，当今是什么状貌？
母亲是不是又在厨房阻拦？
父亲是不是又在看电视？
大伯一家是不是又来了？
郭小天不知说念。
他只知说念，此次且归，有些事情必须改革。
哪怕撕破脸。
哪怕被骂不孝。
他也要把母亲带出来。
因为那是他在这个寰宇上，唯一的确爱他、他也的确爱的东说念主。
车窗外，夜色浓得像墨。
火车霹雷霹雷，向着家的标的，也向着未知的阻扰，奔驰而去。
郭小天抱紧背包，仿佛那内部装着的不是衣服和礼物，而是他蓄积了二十八年的勇气，和一场注定不会安心的风暴。
火车在晚上八点抵达县城。
郭小天地车时，腿有些麻。十二个小时的硬座，腰背酸疼得像要断掉。站台上东说念主未几，寥寥无几的几个游客拖着行李箱，呼出的白气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开。
朔方的冬夜冷得澈骨。
郭小天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，背起背包往出站口走。站外停着几辆等客的出租车，司机们裹着军大衣，缩在车里吸烟。见他出来，一个司机探出头：“走不走？县里二十，乡下三十。”
“去郭家村。”
“五十。”司机说，“夜里路不好走。”
郭小天没讨价，拉开车门坐进去。车里有一股烟味和霉味羼杂的气息，座椅套脏得看不出蓝本的神气。司机发动车子，老旧的面包车发出吭哧吭哧的响声，驶出车站广场。
县城变化很大。
路边新开了不少店铺，灯牌闪着五颜六色的光。超市门口摆着促销的礼盒，红红绿绿的。几个年青东说念主聚在奶茶店门口谈笑，手里拿着冒热气的杯子。
郭小天看着窗外。
这条路他走过许屡次。高中时每周回一次家，坐城乡公交，左摇右晃四至极钟。那时候母亲总在村口等他，手里拎着刚烙的饼，饼用布包着，怕凉了。
“妈。”
他无声地念了念这个字。
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。
“回家过年？”
“嗯。”
“外地转头的？”
“北京。”
“哟，都门啊。”司机口吻里带着惊奇，“挣大钱了吧？”
郭小天没接话。
司机也不注重，自顾自说：“我犬子也在外地，深圳。说本年不转头了，加班，三倍工资。我说不回就不回吧，多挣点钱也好。”
郭小天嗯了一声。
车子驶出县城，上了乡说念。路变窄了，双方是光溜溜的杨树，树枝在夜色里耀武扬威。偶尔经由村落，能看见几盏灯，听见几声狗叫。
越往家走，心跳得越快。
郭小天摸滥觞机，点开微信。母亲照旧莫得复兴。他又点开父亲的一又友圈——父亲很少发动态，最新的一条照旧半年前，转发的一篇养生著述。
莫得母亲的像片。
从来莫得。
父亲的一又友圈里，有大伯一家聚餐的像片，有三叔家孙子过生辰的视频，有眷属祭祖的合影。但莫得一张有母亲。
母亲像个隐形东说念主。
不，不是隐形。
是被刻意摒除在外的东说念主。
郭小天闭上眼睛，手指攥紧手机。
面包车在坑洼的路面上震撼，司机骂了一句脏话。郭小天睁开眼，看见前线出现一派寥落的灯火。郭家村到了。
“停村口就行。”他说。
“不送到家门口？”
“毋庸。”
车子停在村口的石牌楼下。郭小天地车，付了钱。司机调头离开，车尾灯的红光在黑擅自渐渐消逝。
郭小天站在牌楼下，昂首看了看。
牌楼是前几年修的，据说是大伯郭建民出的钱，名字刻在正中。支配还有捐钱名录，父亲郭开国的名字也在上头，捐了五千。
那是郭小天给母亲寄的钱。
母亲说家里修牌楼，让他也示意示意。他转了五千，母亲收了，说替他交给父亲。其后牌楼修好了，母亲发来像片，说很气派。
他没告诉母亲，那五千是他加了一个月班挣的。
夜风吹过来，冷得澈骨。
郭小天搓了搓手，沿着村说念往里走。路是新修的水泥路，双方装上了太阳能街灯，但有几盏坏了，明后阴郁。他走得很慢，脚步放得很轻，像作念贼。
不思惊动任何东说念主。
尤其是父亲。
村子不大，百来户东说念主家。郭家在村东头，老宅是祖上传下来的青砖瓦房，其后翻修过，扩了院子，盖了配房。郭小天铭记小时候，院子里有棵枣树，他常爬上去摘枣，母亲不才面喊：“戒备点，别摔着。”
其后枣树死了。
大伯说影响风水，砍了。
当今院子里种的是桂花树，大伯可爱。
郭小天走到自家院墙外。
墙是红砖砌的，两米多高，上头插着碎玻璃。他昂首看了看，发现墙头新装了录像头，红色的辅导灯在黑擅自一闪一闪。
父亲什么时候舍得装这个了？
他绕到后院，那里有一段矮墙，是他小时候偷溜出去的微妙通说念。墙边堆着柴火，他扒开几捆玉米秆，阐明墙根下的狗窦——其实不是狗窦，是排水口，用砖头虚掩着。
郭小天蹲下身，把背包先塞进去，然后我方钻进去。
当作熟练得像回到童年。
后院很暗，唯独厨房窗户透出极少光。郭小天拍拍身上的土，捡起背包，蹑手蹑脚地往厨房走。围聚窗户时，他听见内部有动静。
是切菜的声息。
笃，笃，笃。
很有节拍。
郭小天贴在墙边，戒备性探出头，从窗户一角往里看。
厨房里亮着一盏节能灯，明后煞白。母亲李秀英背对着窗户，站在案板前切菜。她穿戴那件穿了多年的蓝色棉袄，袖口磨破了，阐明内部的棉絮。头发用一根玄色发绳大意扎着，几缕斑白的碎发垂在耳边。
案板上堆着白菜、萝卜、土豆。母亲切得很仔细，每一派都厚薄均匀。灶台上炖着锅，热气从锅盖症结里冒出来，带着肉香味。
郭小天的鼻子又酸了。
他思排闼进去，叫一声妈。
但忍住了。
因为他听见前院传来笑声。
男东说念主的，女东说念主的，孩子的，混杂在沿途，热淆乱闹的。还有羽觞碰撞的声息，碗筷敲击的声息，电视里春节晚会的声息。
前院在聚餐。
母亲在厨房切菜。
郭小天攥紧拳头，指甲陷进掌心。
他退后几步，绕到前院的月洞门边，躲在影壁背面往外看。
院子里灯火通后。
两张八仙桌拼在沿途，坐了十几个东说念主。正对大门的位子上坐着大伯郭建民，红光满面，手里端着羽觞。父亲郭开国坐在他右手边，脸上堆着笑，正给大伯倒酒。
大伯母王翠花坐在左边，穿了一件新鲜的红外衣，头发烫过，在灯光下闪着油光。她正夹了一块红烧肉，放进身边小男孩的碗里。
那是三叔的孙子，叫郭什么来着，郭小天记不清了。
堂哥郭大海坐不才首，正拿入部属手机玩游戏，手指在屏幕上赶快划动。他爱妻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，孩子在哭，她不耐性地晃着。
三叔郭建军和婶子在另一边，柔声说着什么。
姑妈郭建芳也在，挨着一个生疏男东说念主——可能是她再婚的丈夫。
满满一桌子东说念主。
满满一桌子菜。
鸡鸭鱼肉，海鲜蔬菜，中间还摆着一个铜暖锅，炭火烧得正旺，汤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郭小天的眼力扫过桌子，扫过每一张脸。
莫得母亲。
他思起昨年春节，母亲在厨房吃剩饭。
本年呢？
还在厨房。
一股肝火从心底窜上来，烧得他眼睛发红。他险些要冲出去，掀起那张桌子，把那些笑貌撕碎。
但手机滚动了。
是母亲的微信。
他点开。
“小天，吃饭了没？妈在包饺子，你最爱吃的韭菜鸡蛋馅。”
郭小天盯着屏幕，眼泪倏得就掉下来了。
啪嗒，砸在手机屏幕上。
他抬手擦掉，深吸相接，初始打字。
“妈，你在哪？”
发送。
他盯着屏幕，看见“对正派在输入…”的辅导出现又消逝，消逝又出现。过了足足一分钟，母亲回了一句。
“在家呀。若何了？”
郭小天的手指在恐慌。
他按着语音键，声息压得很低：“妈，你出来一下。到后院。”
发送。
然后他盯着厨房的门。
几秒钟后，门开了。母亲走出来，手里还拿着菜刀。她支配看了看，脸上带着困惑。
郭小天从影壁背面走出来。
“妈。”
李秀英猛地转特别，看见犬子，总共这个词东说念主僵住了。
菜刀掉在地上，哐当一声。
“小……小天？”
她的声息在抖，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。
郭小天走以前，捡起菜刀，放在支配的石桌上。然后他抓住母亲的手。那双手冰凉，粗俗，掌心全是老茧。
“妈，我转头了。”
李秀英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她抬手思摸犬子的脸，又缩且归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才敢碰上去。
“竟然你？你若何……你不是说不转头吗？”
“骗您的。”郭小天说，声息也有些哭泣，“我思给您个惊喜。”
李秀英又哭又笑，伸手抱住犬子，抱得很紧，像怕他跑了。
“傻孩子，傻孩子……”
抱了一刹，她松开手，惊慌地看了看前院的标的。
“你快走。”她压柔声息，“别让你爸看见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他……”李秀英的眼神隐匿，“他今天心扉不好，你大伯他们都在，你别惹他不满。”
郭小天的心千里下去。
“妈，您为什么在厨房？为什么不去吃饭？”
“妈不饿，你们先吃……”
“又是这套！”郭小天的声息进步了些，“妈，您望望前院，那一桌子东说念主，有一半跟您有血统干系吗？大伯、大伯母、三叔、堂哥——他们凭什么坐在那里吃饭，您在这里切菜？”
李秀英低下头，手指绞着围裙。
“都是亲戚……”
“亲戚？”郭小天险些要吼出来，但压住了声息，“亲戚会把您当佣东说念主？会把您摒除在外？妈，您本年五十二了，不是二十五！您还要忍到什么时候？”
李秀英不谈话了。
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。
郭小天看着母亲斑白的头发，伛偻的背，心里像被刀割同样。
他思起许多事。
思起小时候发热，母亲背着他走五里路去卫生所，父亲在家打麻将。
思起高中住校，母亲每周给他送一次饭，骑着那辆破自行车，往来四个小时。
思起大学报说念，母亲送他到火车站，把攒了一夏天的三千块钱塞进他包里，说：“别省，吃好点。”
思起责任第一年，他给母亲买了一件羽绒服，母亲舍不得穿，说等过年。恶果过年时，那件羽绒服穿在了大伯母身上。
母亲说：“你大伯母可爱，妈就给她了。”
郭小天那时气得要命，说那是给您买的。
母亲仅仅笑：“妈穿啥都同样。”
都同样吗？
不同样。
前院那些东说念主穿新衣，吃佳肴，谈古说今。
母亲穿旧袄，切剩菜，独自一东说念主。
这若何能同样？
“妈。”郭小天抓住母亲的手，声息坚强，“跟我走。”
李秀英抬滥觞，眼睛红肿。
“走？去哪？”
“去哪都行。北京，或者别的城市。我租了屋子，两居室，够我们住。我养您。”
“然则……”李秀英看上前院，“你爸……”
“别提他。”郭小天的声息冷下来，“他眼里莫得您，也莫得我。他唯独他阿谁老迈，他阿谁眷属雅瞻念。”
李秀英摇头，眼泪又流出来。
“不行，小天，不行。他是你爸……”
“他是我爸，但他有把我当犬子吗？”郭小天打断她，“从小到大，他什么时候护理过我？什么时候在乎过您？妈，您还要自欺欺东说念主到什么时候？”
院前倏得传来脚步声。
有东说念主往后院来了。
李秀英脸色一变，推着郭小天：“快走，快走！从后墙出去！”
“我不走。”
“听话！”母亲急了，“你爸若是看见你，信服要起火。大过年的，别闹得不欢喜。”
“不欢喜？”郭小天笑了，笑得比哭还出丑，“妈，您以为我当今欢喜吗？看着您这样，我能欢喜吗？”
脚步声近了。
是父亲的脚步声，郭小天认得。那种拖着鞋走路的嗒嗒声，陪同着眇小的咳嗽。
李秀英急得直顿脚，拉着犬子往柴火堆背面躲。但来不足了，月亮门那里出现了一个东说念主影。
郭开国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瓶酒。
他先看见李秀英，皱起眉：“你在这干嘛？前头没酒了，去拿瓶新的。”
然后他看见柴火堆支配的郭小天。
呆住了。
手里的酒瓶晃了晃。
“你……”郭开国眯起眼，借着厨房透出的光，仔细端详了几秒，“小天？”
郭小天从暗影里走出来。
“爸。”
郭开国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若何转头了？不是说不转头吗？”
“我思妈了，转头望望。”
郭开国看了一眼李秀英，眼神明锐：“你让他转头的？”
“不是，我不知说念……”李秀英慌忙说明。
“那便是他我方悄悄转头的。”郭开国打断她，看向郭小天，“翅膀硬了，学会搞倏得紧迫了？”
郭小天没谈话。
郭开国把酒瓶放在石桌上，双手背在死后，摆出那副惯常的家长姿态。
“既然转头了，就过来吧。正值你大伯、三叔都在，去打个呼唤。”
“妈也沿途去。”郭小天说。
郭开国蹙眉：“你妈得看着灶火，走不开。”
“菜都切罢了，锅也炖着，毋庸看。”
“我说走不开就走不开！”郭开国的声息进步，“这个家谁说了算？”
空气凝固了。
李秀英拉住犬子的胳背，小声说：“小天，听你爸的，你去前头……”
“妈。”郭小天抓住母亲的手，看向父亲，“这个家，是您的家，亦然我妈的家。凭什么她能作念饭，不成上桌吃饭？”
郭开国盯着犬子，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就凭我是她丈夫，是这个家确方丈东说念主。我说她能上桌，她就能上。我说不成，她就不成。”
“那您什么时候让她上过桌？”郭小天的声息也冷下来，“从小到大，我见过吗？过年过节，亲戚聚餐，我妈哪一次不是在厨房？哪一次不是吃剩菜？”
“那是她自发的！”
“自发？”郭小天的声息在恐慌，“爸，您摸着良心说，我妈是自发的吗？照旧被你们逼的？被这个家的规章逼的？被您阿谁老迈逼的？”
“闭嘴！”郭开国厉声喝说念，“谁教你这样跟父老谈话的？啊？在北京混了几年，不知说念我方姓什么了？”
“我姓郭。”郭小天一字一板，“但我这个郭，跟您阿谁郭，不同样。”
郭开国气得脸都白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抬起手。
李秀英尖叫一声，挡在犬子眼前。
“开国！别打孩子！”
“你给我闪开！”郭开国吼说念，“我今天非得教养教养这个不孝子！”
郭小天把母亲拉到死后，直面父亲。
“您打。打罢了，我带我妈走。”
“走？去哪？这个家还轮不到你作念主！”
“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我作念过主？”郭小天反问，“从小到大，我作念什么不需要您批准？考大学要您批准，选专科要您批准，去北京要您批准。就连我挣的钱，您也要批准——批准给大伯家盖屋子，批准给堂哥买车，批准修村口的牌楼。爸，我是您犬子，照旧您的支款机？”
这话戳中了郭开国的痛处。
他的神气从震怒形成难过，又形成更深的震怒。
“你……你瞎掰什么！那些钱是你自发给的！”
“自发？”郭小天笑了，“每次您打电话，不是说家里要修屋子，便是说妈生病了需要钱。我哪一次没给？其后我才知说念，修屋子是大伯家要盖新址，生病是堂哥喝酒胃疼。爸，您骗我的时候，思过我是您犬子吗？”
郭开国哑口烦躁。
后院堕入死寂。
前院的笑声还在连续，羽觞碰撞声，孩子的吵闹声，电视里的歌舞声，隔着院子传过来，像另一个寰宇的声息。
李秀英在哭，声息压抑着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郭小天看着父亲。
这个男东说念主，他叫了二十八年爸。小时候以为他高峻，威严，里通外国。其后以为他拘束，自利，爱雅瞻念。当今看他，只以为悲凉。
悲凉到需要用夫人的闹心、犬子的驯从，来维系那点好笑的眷属地位。
“小天。”
一个声息从月洞门传来。
郭小天转特别，看见大伯郭建民背入部属手走进来。他喝了酒，脸更红了，眼睛眯着，带着那种惯常的、傲睨一世的神气。
“转头了若何不进屋？在外面吵什么呢？”
郭开国像找到救星同样，坐窝换上一副恭敬的神气。
“老迈，您若何出来了？没事，我跟小天说两句话。”
“我听着可不像谈话。”郭建民走到石桌旁，看了看郭小天，“几年不见，长技艺了。跟你爸吼什么？”
郭小天没接话。
郭建民也不注重，自顾自说：“既然转头了，就进屋坐坐。你三叔、姑妈都在，正值聊聊你在北京的发展。外传你当今挣得不少？”
这话问得大意，但郭小天听出了合计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“还行是几许？”郭建民追问，“一个月有两万吗？”
郭小天千里默。
郭开国抢着回答：“哪有那么多，就一万出头。在北京也就刚够生计。”
“一万多也不少了。”郭建民点点头，“大海在县里开公司，一个月也就挣这个数。你看，你念书十几年，花那么多钱，终末挣的跟大海差未几。是以说，念书也不一定灵验。”
{jz:field.toptypename/}郭小天抓紧拳头。
李秀英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，眼神里尽是恳求。
别吵。
别滋事。
郭小天看着母亲的眼睛，那内部全是记挂和担忧。他深吸相接，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且归。
“大伯说的是。”他听见我方说，声息安心得不像我方。
郭建民餍足地笑了。
“这才像话。进屋吧，酒还热着呢。”
他回身往月洞门走。
郭开国跟上去，走了两步回头，瞪了李秀英一眼：“还愣着干嘛？去拿酒！”
李秀英慌忙点头，往厨房走。
郭小天站在原地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逝在门后，看着母亲仓猝匆中忙的背影，看着这个灯火通后的院子。
他倏得思起许多年前，亦然这样一个冬天，亦然这样一个夜晚。
他八岁，大伯家盖新址，缺东说念主手。父亲去帮衬，母亲也去，给十几个东说念主作念饭。从早忙到晚，切菜、炒菜、洗碗。晚上吃饭时，大伯说：“女东说念主不上桌，这是规章。”
母亲就端着一碗白米饭，蹲在厨房门口吃。
他跑以前，把我方的鸡腿夹给母亲。
母亲不要，说：“妈不爱吃，你吃。”
他非要给。
推搡间，鸡腿掉在地上。大伯母看见了，尖着嗓子说：“哎哟，这样好的肉奢靡了！竟然败家！”
父亲冲过来，打了他一巴掌。
“滚且归！”
他哭着跑回家。
母亲追出来，抱着他，说：“不哭，妈来日给你炖鸡。”
然则家里莫得鸡。
那只鸡是过年才智吃的。
其后母亲去邻居家借了两个鸡蛋，给他蒸了鸡蛋羹。他吃着鸡蛋羹，看着母亲啃窝头，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那块石头，压了二十年。
当今，他不思再压着了。
郭小天迈步，往前院走。
李秀英从厨房出来，看见犬子往月洞门走，思叫住他，又不敢高声，只可急躁地顿脚。
郭小天没回头。
他穿过月洞门，走进前院。
满院子的东说念主都看过来。
大伯母王翠花先启齿，声息尖利：“哟，这不是小天吗？什么时候转头的？若何不提前说一声？”
堂哥郭大海放下手机，高下端详他，嘴角扯出一个笑：“啧，北京转头的便是不同样，穿得东说念主模狗样的。”
三叔郭建军点点头：“转头了就好，转头了就好。”
姑妈郭建芳半吐半吞，最终低下头，假装夹菜。
郭小天的眼力扫过每一个东说念主。
扫过他们脸上的意思意思、端详、不屑、淡然。
然后他看向父亲。
郭开国坐在大伯身边，低着头，不敢看他。
“诸位父老。”郭小天启齿，声息不大，但满盈让总共东说念主听见，“不好真谛，惊扰你们吃饭了。我来接我妈走。”
院子里空闲了刹那。
然后炸开了锅。
“接你妈走？去哪儿？”
大伯母王翠花起始反馈过来，尖着嗓子喊，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。
全桌十几双眼睛都刷刷盯着郭小天。
院子里的灯白得耀眼，照着每个东说念主脸上的惊恐和不明。铜暖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，热气升腾起来，在冷空气里散成白雾。
郭小天站在桌子两米外，背挺得很直。
“去哪都行，归正不在这儿。”
“歪缠！”
大伯郭建民猛地一拍桌子，羽觞晃了晃，酒液洒出来一些。他脸色乌青，瞪着郭小天：“大过年的，你发什么疯？”
“我没疯。”郭小天声息安心，“我便是来接我妈。她在厨房阻拦了二十年，也该歇歇了。”
“你妈自发的！”郭开国站起来，脸涨得通红，“谁逼她了？啊？是她我方说不上桌的！”
“是吗？”郭小天看向父亲，“那您问问她，她真答应吗？”
李秀英从月洞门走进来，手里拿着一瓶酒。她低着头，脚步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听见犬子的话，她抬滥觞，眼睛里全是恐忧。
“小天，别说了……”
“妈。”郭小天走以前，接过她手里的酒瓶，放在桌上，“您坐下。”
他拉开一张空椅子。
那张椅子在最下首，离主位很远，挨着墙角。
李秀英没动，手指绞着围裙，嘴唇在哆嗦。
“坐下。”郭小天又说了一遍，声息很轻，华体会体育app但很坚强。
李秀英看了看犬子，又看了看丈夫，看了看满桌子的东说念主。她游移了几秒，最终照旧逐步走以前，坐在了那张椅子上。
当作很慢，像腿上绑了铁链。
坐下后，她低着头，不敢看任何东说念主。
院子里空闲得可怕。
唯独电视里还在放春节晚会，小品演员的笑声尖锐逆耳，和这个场景扞格难入。
“看见没？”郭开国指着夫人，声息在抖，“她我方坐下的！谁逼她了？”
“爸。”郭小天转过身，直视父亲，“这张椅子，离您有五米远。您和大伯坐主位，我妈坐旯旮。这叫自发？”
“这是规章！”郭建民接过话头，声息洪亮，“老小有序，男女有别。我们郭家几代东说念主都这样过来的！”
“那是老通书了。”郭小天说，“当今是什么年代了？还搞这一套？”
“老通书亦然规章！”郭建民站起来，背入部属手，摆出族长的架势，“莫得规章，不成方圆。你这个年青东说念主，在外面混了几年，学了点歪理，转头就思推翻老先人传下来的东西？”
“老先人传下来的东西，若是错的，就该推翻。”
“简略！”
郭建民透顶怒了，指着郭小天的鼻子：“谁给你的胆子这样跟我谈话？啊？你爸都不敢这样跟我谈话！”
郭开国连忙起身，拉着老迈的胳背。
“老迈，您消消气，这孩子不懂事，我回头教养他……”
“你当今就教养！”郭建民甩开他的手，“当着全家东说念主的面，让你犬子知说念，这个家谁说了算！”
郭开国呆住。
他望望老迈，又望望犬子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“小天，给你大伯说念歉。”他终于说，声息干涩。
“我没作念错什么，为什么要说念歉？”
“你顶嘴父老便是错！”
“父老若是作念错了，晚辈不成指出来？”郭小天反问，“爸，您从小到大教我作念东说念主要讲真谛。那我当今在讲真谛，错在何处？”
郭开国被问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大伯母王翠花阴阳怪气地启齿：“哟，读了几年书便是不同样，嘴皮子利索了。可你再能说，亦然郭家的孙子，也得听你爸的，听你大伯的！”
“我是郭家的孙子。”郭小天看向她，“但最初，我是个东说念主。我妈亦然个东说念主，不是你们家的佣东说念主。”
“谁把她当佣东说念主了？”王翠花尖声反驳，“我们让她上桌，是她我方不上！不信你问你妈！”
总共东说念主的眼力投向李秀英。
李秀英头埋得更低，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“妈。”郭小天走到母躬行边，蹲下身，抓住她的手，“您看着我。”
李秀英逐步抬滥觞。
脸上全是泪。
“妈，您说真话。”郭小天看着她的眼睛，“您思坐在这儿吃饭吗？跟爸坐沿途，跟我们沿途？”
李秀英的嘴唇在哆嗦。
她看了看丈夫，郭开国狠狠瞪着她。
她看了看大伯，郭建民的眼神像刀子。
她又看了看犬子，郭小天的眼睛里全是饱读舞和青睐。
“我……”她启齿，声息小得像蚊子，“我思……”
“高声点。”郭小天抓紧她的手，“妈，说出来。”
“我思！”李秀英倏得喊出来，声息沙哑，“我思跟你们沿途吃饭！我思坐在我丈夫身边！我思跟我犬子坐沿途！我不思一个东说念主在厨房！我不思吃剩菜！”
她喊完，总共这个词东说念主像虚脱同样，瘫在椅子上，放声大哭。
哭声在院子里飞动。
肝胆俱裂。
压抑了二十年的闹心，在这一刻全部爆发。
郭小天抱住母亲，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妈，不哭了，我们走，我们离开这儿。”
“走？往哪走？”
堂哥郭大海站起来，脸上挂着嘲讽的笑，“李秀英，你是不是忘了？这个屋子，是我爸出钱翻修的。这个院子，是我爸找东说念主盘算的。你们家的地，是我爸帮衬收拾的。离了这个家，你和你犬子能去哪儿？睡大街？”
郭小天松开母亲，逐步站起身。
他走到郭大海眼前。
两东说念主差未几高，但郭大海比他胖一圈，脸圆脖子粗，终年喝酒让他的眼睛有点肿。
“堂哥。”郭小天说，“你说得对，屋子是大伯帮衬翻修的。但你有莫得算过，这些年，我们家给了大伯几许钱？”
郭大海一愣：“什么钱？”
“我大学毕业后，第一年给了家里三万。爸说修屋子，我给了。第二年给了五万，爸说大伯作念交易需要盘活，我给了。第三年给了八万，爸说大伯家盖新址，我给了。”郭小天一个一个数，“第四年，你说要买车，爸让我出五万，我给了。第五年，村口修牌楼，爸说郭家东说念主都要出力，我给了五千。这些钱加起来，够不够翻修十次屋子？”
院子里又空闲了。
总共东说念主都看向郭开国。
郭开国脸色煞白，嘴唇在抖。
“你……你瞎掰！那些钱是你自发给的！”
“我是自发的。”郭小天点头，“因为我以为，那些钱是给家里用的，是给妈看病用的，是让我们家过得好极少的。可我其后才知说念，妈根柢没病，家里也没修什么，那些钱，全进了大伯家的口袋。”
他转向郭建民。
“大伯，您说呢？”
郭建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他端起羽觞喝了一口，笼罩尴尬。
“那是你爸的主意。”他恶浊地说，“他说你挣得多，帮衬帮衬家里。”
“帮衬家里？”郭小天笑了，“帮衬到您家盖起三层小楼？帮衬到我堂哥开上二十万的车？帮衬到我妈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？”
“够了！”郭开国吼说念，“这些事回家说！别在这儿丢东说念主现眼！”
“回家？”郭小天看向父亲，“哪个家？这个连我妈吃饭都要躲在厨房的家？”
“你……”
“爸，我今天就把话说明晰。”郭小天打断他，“我此次转头，不是来吵架的，也不是来要钱的。那些钱，我不要了，就当是给您养老的钱。但我必须带我妈走。”
“你休思！”郭开国拍桌子，“李秀英是我爱妻，她哪儿也不准去！”
“她是您爱妻，可她最初是个东说念主！”郭小天的声息也进步了，“她有权力过我方思要的生计！而不是在这个家里当牛作念马，连上桌吃饭的经历都莫得！”
“我说她有经历她就有！”
“那您让她坐您身边啊！”郭小天指着父亲支配的空位，“当今就让！”
郭开国僵住了。
阿谁位置，一直是大伯母王翠花坐的。
诚然按规章，应该是夫人坐丈夫身边。
但在这个家，规章是大伯定的。
大伯说长嫂如母，王翠花应该坐主位支配。
于是李秀英就只可坐旯旮。
二十多年，都是这样。
“开国。”郭建民启齿了，声息低千里，“让你媳妇坐以前。”
郭开国看向老迈，眼神里有讶异，也有为难。
“老迈，这……”
“让她坐。”郭建民说，“既然孩子提议来了，就让她坐一次。省得外东说念主说我们郭家箝制东说念主。”
这话说得堂王冠冕。
但郭小天听出了潜台词：坐一次，然后这事就以前了，你照旧得听我的。
郭开国游移了几秒，最终照旧冲夫人招手。
“秀英，过来。”
李秀英抬滥觞，脸上还挂着泪。
她看了看犬子。
郭小天点点头。
李秀英逐步站起来，走到丈夫身边，在那张空椅子上坐下。
当作很慢，很轻，像怕椅子烫。
坐下后，她低着头，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牢牢绞在沿途。
“好了。”郭建民举起羽觞，“都坐下吃饭。大过年的，别闹得不欢喜。”
其他东说念主陆续坐下。
憎恨依然僵硬，但没东说念主再谈话。
郭小天站在原地，看着母亲坐在父躬行边，看着满桌子的东说念主从头提起筷子，看着电视里的小品演员还在笑。
他倏得以为这一幕很好笑。
像一场顽劣的扮演。
每个东说念主都在演，演家庭仁爱，演尊卑有序，演兄友弟恭。
可揭开那层皮，内部全是合计和忽视。
“小天，你也坐下。”姑妈郭建芳小声说，眼神里带着怜悯。
郭小天没动。
他看着母亲。
李秀英坐在那里，背挺得径直，像小学生上课同样。她不敢夹菜，不敢谈话，以致不敢昂首。
父亲给她夹了一块鱼，放在碗里。
“吃。”
李秀英提起筷子，戒备翼翼地夹起鱼肉，放进嘴里。
咀嚼。
咽下。
然后连续折腰。
“看见没？”郭开国看向犬子，口吻里带着温暖，“你妈坐这儿了，餍足了？可以吃饭了吗？”
郭小天没回答。
他走到母躬行边。
“妈，这鱼厚味吗？”
李秀英抬滥觞，眼睛里还有泪光。
她点点头，又摇摇头。
“说真话。”郭小天说。
李秀英的嘴唇在抖。
“我……我吃不出滋味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她的眼泪又掉下来，“因为我不该坐这儿。我不配。”
“谁说的？”郭小天问。
李秀英没谈话，仅仅看向丈夫，看向大伯。
郭开国脸色变了。
“秀英，你瞎掰什么！让你坐你就坐，有什么配不配的？”
“可我心里不镇定。”李秀英哭着说，“坐了二十年旯旮，倏得坐这儿，我褊狭。我怕你们说我不知好赖，怕你们说我忘了规章，怕你们……嫌我丢东说念主。”
这话说出来，院子里又空闲了。
郭小天的心像被针扎同样疼。
他思起心思学上有个词，叫“习得性无助”。
一个东说念主如果历久被压迫，被含糊，就会逐步信托我方真的低东说念主一等，真的不配领有好的东西。
母亲便是这样。
二十年的压抑，让她从不屈到驯从，从驯从到自我含糊。
当今，就算给她契机，她也不敢要了。
“妈。”郭小天蹲下身，抓住母亲的手，“您听我说。您配得上最佳的。您配得上坐主位，配得上吃最佳的菜，配得上穿新衣服，配得上过好日子。不是他们转圜给您的，是您应得的。”
李秀英看着他，眼泪哗哗地流。
“然则……”
“莫得然则。”郭小天站起来，看向父亲，“爸，您听见了吗？我妈说她褊狭。在她我方家里，她褊狭。您以为这通常吗？”
郭开国别过脸，不看他。
“爸。”郭小天的声息很安心，但每个字都像锤子，敲在每个东说念主心上，“我今天终末叫您一声爸。从今往后，您过您的日子，我带我媽走。我们两不相欠。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郭开国猛地转特别，“你要跟我息交干系？”
“不是我要息交，是您早就息交了。”郭小天说，“在您眼里，唯独大伯一家是亲东说念主，我和我妈都是外东说念主。那我们就如您所愿，当外东说念主。”
“你……你这个不孝子！”
“孝？”郭小天笑了，“爸，您知说念什么叫孝吗？孝不是驯从，不是给钱，不是保管名义调解。孝是让父母过得温暖，过得有尊荣。可您给过我妈尊荣吗？”
郭开国哑口烦躁。
大伯郭建民重重放下羽觞。
“郭小天，你别太过分！若何说他亦然你爸！”
“您也知说念他是我爸？”郭小天看向他，“那您把他当弟弟了吗？您把他当一家之主了吗？照旧说，您仅仅把他当成提线木偶，当成恭维您的用具？”
“你！”
“我说错了吗？”郭小天往前一步，“在这个家，您说什么便是什么。我爸不敢反驳，我妈不敢出声，我们这些小辈更不敢成心见。凭什么？就凭您是宗子？就凭您有点钱？就凭您会摆款儿？”
郭建民意得浑身发抖。
他指着郭小天，手指在颤。
“反了，反了！开国，你望望你养的好犬子！这是要顽抗啊！”
郭开国站起来，走到犬子眼前。
父子俩对视。
郭小天的眼睛里莫得震怒，莫得归罪，唯唯一种冰冷的安心。
郭开国的眼睛里全是肝火，但深处，还有一点郭小天从未见过的恐忧。
“我再问你一遍。”郭开国一字一板，“你是不是真的要带你妈走？”
“是。”
“走了就别转头！”
“好。”
“你那些钱，我一分都不会还！”
“不要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！”
郭开国抬手，思打犬子。
但手举到一半，停住了。
因为他看见犬子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灭火了。
那是一种透顶的失望，透顶的心寒。
比震怒更可怕。
“打啊。”郭小天说，“打完，我们就两清了。”
郭开国的手逐步放下。
他转过身，背对着犬子，肩膀垮下来。
“滚。”他说，声息很轻，“带着你妈，滚。”
郭小天点点头。
他走到母躬行边，扶起她。
“妈，我们走。”
李秀英站起来，腿有点软。她看着丈夫的背影，张了张嘴，思说什么，但最终没说出来。
郭小天提起母亲的包——阿谁洗得发白的布包，内部装着几件旧衣服。
然后他牵着母亲的手，往门口走。
院子里的东说念主绝对看着他们。
大伯母王翠花撇撇嘴，小声说：“走了更好，省得碍眼。”
堂哥郭大海冷笑：“装什么高慢，过两天就获取来求饶。”
三叔郭建军慨气：“何须呢，一家东说念主……”
姑妈郭建芳站起来，思追出去，但被丈夫拉住了。
郭小天没回头。
他牵着母亲，走出院子，走进昏黑的村说念。
夜风更冷了。
李秀英倏得停驻脚步。
“小天，我们……真要走？”
“妈，您还思且归吗？”郭小天问。
李秀英回头，看了看阿谁灯火通后的院子。
院子里传来笑声，羽觞碰撞声，电视里的歌声。
淆乱是他们的。
她什么都莫得。
“不回了。”她说，声息很轻，但很坚强，“妈跟你走。”
郭小天笑了。
他抓紧母亲的手。
“妈，我们去县城住一晚，来日坐车去北京。我在那边租了屋子，两居室，向阳的。楼下有菜市集，有公园。您早上可以散布，可以跳广场舞。我放工回家，您给我作念饭。我们过我方的日子。”
李秀英听着，眼泪又流出来。
但此次，是自由的眼泪。
“好，妈给你作念饭。作念你爱吃的。”
子母俩连续往前走。
走出村口时，郭小天回头看了一眼。
郭家老宅的灯光，在黑擅自显得很辽阔，很朦胧。
像一场作念了二十年的恶梦。
当今，梦醒了。
他转特别，看上前线。
路很长。
但此次，他牵着母亲的手。
再也不会放开。
夜深的乡村公路莫得街灯，唯独蟾光洒下来，在地上铺了一层冷白色的霜。
郭小天牵着母亲的手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。母亲走得很慢，喘息声有点重，郭小天减速脚步，侧头看她。
“妈，累不累？我背您。”
“不累。”李秀英摇摇头，但脚步显然蹒跚了一下。
郭小天没再问，蹲下身：“上来。”
“毋庸，妈能走……”
“上来。”郭小天的声息很坚强。
李秀英游移了几秒，照旧伏在了犬子背上。
郭小天站起来，把母亲往上托了托。母亲很轻，比他思象中轻许多。背上的骨头硌得他青睐。
“妈，您若何这样瘦？”
“妈不瘦，妈阐明着呢。”李秀英还在逞强，但声息里的困顿藏不住。
郭小天没再谈话，背着她连续走。
路很长，很长。
双方的原野在夜色里静默着，辽阔的村落偶尔传来几声狗吠。风刮过光溜溜的杨树，发出呜呜的声息，像在哭。
李秀英趴在犬子背上，脸贴着他的肩膀。
“小天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恨你爸吗？”
郭小天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不恨。”他说，“但也不爱了。”
李秀英千里默了。
过了一刹，她说：“其实你爸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我知说念。”郭小天说，“小时候他也抱过我，给我买过糖。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”
从什么时候初始变的？
八成是从大伯家阐明初始。
大伯郭建民在县城开了一家建材店，交易越作念越大，买了车，盖了楼，在村里谈话越来越有重量。父亲郭开国一直在老迈部属干活，拿的工资比别东说念主少，干的活比别东说念主多，但从来不敢憎恨。
因为老迈说：“都是一家东说念主，洽商那么多干嘛。”
于是不洽商。
于是越来越卑微。
于是连带着妻儿也随着卑微。
“妈。”郭小天说，“您后悔嫁给他吗？”
这个问题问得很悍戾。
但李秀英回答得很安心。
“不后悔。”
郭小天呆住。
“因为他给了我你。”李秀英说，“有了你，妈这辈子值了。”
郭小天的眼眶倏得就湿了。
他咬紧牙，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妈，以后我会让您过好日子。比大伯母过得还好。”
“妈不要好日子。”李秀英轻轻拍着犬子的背，“妈只须你平吉利安的。”
走到村口牌楼时，郭小天停驻脚步。
他昂首看了看阿谁刻着“郭氏眷属”四个大字的石牌楼，又看了看支配的捐钱名录。父亲的名字很显眼，捐了五千。
那是他的钱。
郭小天笑了笑，背着母亲连续走。
走出牌楼，前线的路黑黢黢的，看不到头。
但郭小天以为，这条路比来时明亮多了。
至少，他背着母亲。
至少，他们在沿途。
走到县城照旧是凌晨极少。
郭小天找了一家看起来还干净的宾馆，开了一个标间。前台小密斯睡眼惺忪，递房卡时多看了他们两眼——一个年青男东说念主背着个中年妇女，泰深宵来开房，如实有点奇怪。
但郭小天没说明。
他接过房卡，背着母亲上楼。
房间在三楼，不大，但还算整洁。两张单东说念主床，一个卫生间，一台旧电视。郭小天把母亲放在床上，蹲下身帮她脱鞋。
李秀英缩了缩脚。
“妈我方来。”
“您坐着。”
郭小天拘束地帮她脱了鞋，又去卫生间打了滚水，端过来给母亲泡脚。水有点烫，他极少点加凉水，试了温度才把母亲的脚放进去。
李秀英的脚很粗俗，脚底有厚厚的老茧，脚踝处还有一说念疤——那是许多年前在田庐干活被镰刀割的。
“妈，疼吗？”
“早不疼了。”李秀英看着犬子，眼睛又红了，“小天，你长这样大了，妈还没给你洗过几次脚。”
“当今换我给您洗。”郭小天折腰，仔细地给母亲搓脚，“以后我天天给您洗。”
“瞎掰，你还要上班呢。”
“上班也不迟误。”
李秀英看着犬子谨慎的侧脸，眼泪吧嗒吧嗒掉进洗脚盆里。
“妈抱歉你。”她哭泣着说，“妈没技艺，让你受闹心了。”
“您说什么呢。”郭小天抬滥觞，冲母亲笑，“您把我养大，供我念书，便是最大的技艺。”
洗好脚，郭小天用毛巾仔细擦干，把母亲的脚塞进被窝。
“妈，您先睡，我去买点吃的。”
“这样晚了，哪儿还有吃的。”
“街上应该有。”郭小天给母亲掖好被角，“您躺着，我立地转头。”
他下楼，走出宾馆。
夜深的县城很空闲，大无数店铺都关门了。郭小天走了两条街，才找到一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。他买了面包、牛奶、火腿肠，又买了牙膏牙刷毛巾——母亲什么都没带。
走出便利店时，他看见对面的药店还开着。
思了思，走进去。
“有治咳嗽的药吗？”
值班的是个中年女大夫，戴着眼镜，正在看手机。听见声息抬滥觞。
“咳嗽？干咳照旧痰咳？”
“应该是干咳，咳了很深刻。”
女大夫从柜台里拿出两盒药：“这个口服液，夙夜各一支。这个含片，不餍足的时候含着。”
郭小天付了钱，拎着袋子往回走。
走到宾馆楼下，他昂首看了看三楼的窗户。
灯还亮着。
母亲信服没睡。
他快步上楼，刷卡开门。
李秀英竟然没睡，正坐在床上发愣。看见犬子转头，她连忙擦擦眼睛。
“买到了？”
“嗯。”郭小天把袋子放在桌上，拿露面包和牛奶，“妈，您先吃点东西。”
“妈不饿。”
“不饿也得吃。”郭小天撕开包装，把面包递给母亲，“您晚上信服没吃东西。”
李秀英接过面包，小口小口地吃。
郭小天坐在另一张床上，看着她吃。
母亲吃得很慢，很戒备，像在吃什么珍馐好意思味。吃了半个，她停驻来，把剩下的半个递给犬子。
“你吃。”
“我吃过了。”郭小天说，“您吃完，喝完牛奶，然后吃药。”
“药？”
“我买了治咳嗽的。”郭小天拿出药盒，“您咳了多深刻？”
“没多久，就冬天这样，开春就好了。”
“那也得吃。”郭小天倒了温水，把药拆出来，“以后不餍足要实时看，别硬扛。”
李秀英接过药，看着犬子，倏得笑了。
“你呀，跟你小时候同样。妈咳嗽一声，你就弥留得不行。”
“那天然，您是我妈。”
李秀英吃完药，喝了牛奶，躺下。郭小天给她盖好被子，关了灯，只留一盏床头灯。
“妈，您睡吧，我守着您。”
“你也睡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
子母俩都不谈话了。
房间里很空闲，能听见窗外偶尔途经的车声。
过了一刹，李秀英轻声说：“小天，我们真去北京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租的屋子，贵不贵？”
“不贵，我能背负。”
“妈去了，会不会给你添空泛？”
“不会。”郭小天转过身，靠近母亲，“妈，您不是空泛，您是我最亲的东说念主。”
李秀英又哭了。
此次哭得很小声，压抑着，怕犬子听见。
但郭小天听见了。
他起身，坐到母亲床边，抓住她的手。
“妈，思哭就哭吧，别憋着。”
李秀英摇头，擦了擦眼泪。
“妈不哭，妈欢乐。”她哭泣着说，“妈终于能跟犬子在沿途了。”
郭小天鼻子一酸，眼泪也掉下来。
子母俩就这样抓入部属手，在阴郁的灯光下，无声地啜泣。
过了很久，李秀英睡着了。
呼吸均匀，眉头舒展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负。
郭小天轻轻抽滥觞，给她掖好被角，然后回到我方床上。
他睁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。
脑子里像过电影同样，闪过这些年的事。
父亲忽视的脸。
大伯骄傲的眼神。
堂哥嘲讽的笑。
母亲伛偻的背影。
厨房里那碗剩饭。
院子旯旮那张椅子。
还有父亲那句：“你是谁？”
郭小天闭上眼睛。
不回头了。
再也不回头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郭小天被手机铃声吵醒。
是父亲打来的。
他盯着屏幕上稀少的“爸”字，看了三秒，挂断。
电话又打来。
再挂断。
第三次打来时，郭小天关机了。
他坐起来，看见母亲照旧醒了，正坐在床上发愣。
“妈，您醒了？若何不叫我？”
“妈看你睡得香。”李秀英说，“几点了？”
“七点半。”郭小天开机，手机嗡嗡震了几下，全是未接回电提醒——七个，都是父亲打的。
还有两条短信。
第一条：“接电话！”
第二条：“你带你妈去哪儿了？”
郭小天删掉短信，把手机塞入口袋。
“妈，我们洗漱一下，去吃早饭，然后去车站。”
“好。”
洗漱完，郭小天带母亲去楼下吃早饭。县城的小吃店许多，他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的，点了豆乳油条，还有两碗馄饨。
李秀英吃得未几，但比昨晚消弱多了。
“这馄饨可以，皮薄馅大。”
“那您多吃点。”
“够了够了，妈吃不完。”
正吃着，郭小天的手机又响了。
此次是大伯。
他思了思，接通。
“喂，大伯。”
“小天，你在哪儿？”郭建民的声息很严肃，带着父老的威严。
“在外面。”
“带你妈转头。”郭建民说，“大过年的，闹成这样像什么话？”
“我不以为我在闹。”郭小天说，“我仅仅接我妈去过好日子。”
“好日子？”郭建民嗤笑，“在北京租个小破屋就叫好日子？你知说念你妈形体不好，需要东说念主护理吗？你在北京上班，谁护理她？”
“我会请东说念主护理。”
“请东说念主？说得轻巧，那得花几许钱？你那点工资，够吗？”
郭小天千里默了两秒。
“大伯，这是我的事，不劳您悼念。”
“我是你父老！若何不关我事？”郭建民进步声息，“赶紧带你妈转头，给你爸说念个歉，这事就算了。否则传出去，我们郭家的脸往哪儿搁？”
又是郭家的脸。
郭小天倏得以为很累。
“大伯。”他说，“郭家的脸，跟我不首要了。从今天起，我是我，郭家是郭家。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郭建民的声息变了调，“你思脱离眷属？”
“是。”
“好，好，你有种！”郭建民疾恶如仇，“我告诉你郭小天，你要敢这样作念，以后就别思再进郭家的门！你爸也不会认你这个犬子！”
“简略。”郭小天说完，挂了电话。
李秀英看着他，眼神里全是担忧。
“是你大伯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什么？”
“让我带您且归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我们不且归。”郭小天抓住母亲的手，“妈，您别追想，一切有我。”
吃完早饭，郭小天带母亲去车站。
买了最近一班去省城的大巴票，然后从省城转火车去北京。等车的时候，李秀英一直看着窗外，看着这个她生计了五十多年的小县城。
“妈，您舍不得？”郭小天问。
“不是舍不得。”李秀英摇头，“便是以为，像作念梦同样。昨天还在厨房切菜，今天就要去北京了。”
“不是作念梦。”郭小天说，“是真的。”
大巴来了。
郭小天扶着母亲上车，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子启动，缓缓驶出车站。窗外的风光初始后退，纯属的街说念，纯属的店铺，纯属的行东说念主。
李秀英一直看着，直到车子驶出县城，驶上高速公路，才回特别。
“不看了。”她说，“往前看。”
郭小天笑了。
“对，往前看。”
到省城是中午。
郭小天带母亲吃了饭，然后去火车站。候车室里东说念主许多，大多是返乡的游客，大包小包，脸上带着困顿和期待。
李秀英牢牢抓着犬子的胳背，像怕走丢。
“妈，没事，随着我就行。”
“嗯。”
检票，上车，找座位。
火车缓缓启动时，李秀英倏得说：“小天，妈会不会给你丢东说念主？妈什么都不会，没见过世面……”
“妈。”郭小天打断她，“您是我妈，永恒不会给我丢东说念主。不会的可以学，我教您。我们逐步来，不急。”
李秀英点点头，眼圈又红了。
但她忍住了，没哭。
火车行驶了十几个小时，第二天早上抵达北京。
出站时，李秀英被滂湃的东说念主流吓到了。她牢牢抓着犬子的手，眼睛不知说念该往哪儿看。高堂大厦，接连不竭，行色仓猝的东说念主群——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太生疏了。
“妈，这边。”郭小天牵着她，往地铁站走。
换乘两次地铁，走了至极钟，终于到了郭小天租住的小区。
小区不算新，但很干净。绿化可以，有老东说念主散布，有孩子玩耍。郭小天租的屋子在六楼，莫得电梯，但采光很好。
开门进去，是一个小客厅，朝南，阳光洒进来，暖洋洋的。
“妈，这便是我们家。”
李秀英站在门口，不敢进去。
“鞋……鞋要换吗？”
“要换，我给您拿拖鞋。”郭小天从鞋柜里拿出一对新鲜的棉拖鞋，“专门给您买的。”
李秀英换上拖鞋，戒备翼翼地走进去。
客厅不大，但收拣到很整洁。沙发是米色的，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。电视柜上放着一张像片——是郭小天大学毕业时拍的，穿戴学士服，笑得很灿烂。
“这是你？”李秀英提起像片，仔细看。
“嗯，毕业照。”
“真精神。”李秀英摩挲着相框，笑了，“我犬子真精神。”
郭小天带母亲看卧室。
主卧给母亲住，床单被套都是新买的，淡紫色，上头有小碎花。窗帘亦然新的，遮光很好。衣柜里挂着几件新衣服，都是郭小天按照母亲的尺码买的。
“这……这得花几许钱？”李秀英摸着衣服的料子，手有点抖。
“没几许钱。”郭小天掀开衣柜底下的抽屉，“这内部是内衣袜子，都是新的。浴室在那边，滚水器我会用，一刹教您。”
李秀英一间一间看，眼睛越来越亮。
厨房诚然小，但锅碗瓢盆都全。阳台上有几盆多肉，长得很精神。卫生间干净，有洗衣机，有淋浴。
“真好。”她喃喃说，“真好。”
看完屋子，郭小天让母亲休息，我方去楼下超市买菜。转头时，母亲照旧把客厅擦了一遍，正在擦厨房。
“妈，您歇着，我来。”
“妈不累。”李秀英说，“妈得作念点事，心里镇定。”
郭小天没再拦着。
他知说念，母亲需要极少时刻恰当。
中午，李秀英作念了四个菜：西红柿炒鸡蛋，青椒肉丝，醋溜白菜，紫菜蛋花汤。都是家常菜，但郭小天吃得很香。
“妈，您期间真好。”
“就会这几个，你别嫌简短。”
“不嫌，比外卖厚味多了。”
吃完饭，郭小天教母亲用电器：微波炉、滚水器、洗衣机、空调。母亲学得很谨慎，拿簿子记下来。
“这个钮是加热，这个钮是解冻……”
“妈，毋庸记，多用几次就会了。”
“妈记性不好，得记取。”
下昼，郭小天带母亲下楼纯属环境。菜市集在何处，超市在何处，药店在何处，社区病院在何处。母亲看得仔细，问得也仔细。
“这菜贵不贵？”
“不贵，跟桑梓差未几。”
“那以后妈买菜作念饭，你放工转头就能吃上热乎的。”
“好。”
晚上，郭小天给母亲铺好床，调好空调温度。
“妈，您早点睡，倒倒时差。”
“北京跟桑梓无意差？”
“莫得，便是坐车累了，得休息。”
“好，妈听你的。”
郭小天回到我方房间，关上门。
他坐在床上，拿滥觞机。
开机。
几十个未接回电，几十条短信。
父亲的，大伯的，三叔的，以致还有堂哥的。
本体大同小异：让他带母亲且归，让他认错，让他别作念不孝子。
终末一条是父亲发的，时刻在半小时前。
“你妈形体不好，需要东说念主护理。你在北京那么忙，哪无意刻护理她？带她转头，我保证以后让她上桌吃饭。”
郭小天看完，删掉。
然后拨通了公司哄骗的电话。
“王司理，是我，郭小天。我思请几天假……对，家里有点事……八成一周……好，谢谢司理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又拨了几个电话。
一个是给家政公司，预约了一个钟点工，每周来三次，帮衬打扫卫生。
一个是给社区老年活动中心，连接了活动安排。
一个是给临近的中医馆，预约了体检。
打完电话，他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心里很安心。
前所未有的安心。
他知说念，父亲和大伯不会相安无事。
他们还会打电话，还会发短信，以致可能会来北京找他。
但他不怕。
兵来将敌，水来土堰。
他当今不是一个东说念主了。
他有母亲要保护。
这就够了。
一周后。
郭小天复工上班。
李秀英照旧恰当了北京的生计。她学会了用智妙手机，学会了微信视频，学会了在淘宝上比价买菜。她还参预了社区老年活动中心的跳舞班，意志了几个同龄的大姨。
每天郭小天地班回家，都能看见母亲在厨房繁忙，或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，或者跟老姐妹视频聊天。
母亲脸上有了笑颜。
的确的，消弱的笑颜。
这让郭小天以为，总共的勤劳都值了。
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，郭小天正在加班，手机响了。
是父亲。
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，挂断。
又响。
再挂断。
第三次响起时，他接了。
“喂。”
“小天……”父亲的声息很困顿，还带着咳嗽，“你妈……还好吗？”
“很好。”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……”父亲顿了顿，“我……我生病了。”
郭小天没谈话。
“在病院。”父亲连续说，“大夫说要入院不雅察。你大伯他们……都忙，没空护理我。”
“是以呢？”
“你能不成……转头一回？”父亲的声息里带着恳求，“就几天，等我出院就行。”
郭小天千里默了很久。
久到父亲以为他挂了。
“小天？你在听吗？”
“在听。”郭小天说，“爸，您还铭记我走那天，您说的终末一句话吗？”
电话那头空闲了。
“您说：‘滚。’”郭小天安心性说，“我带着我妈滚了。当今，您让我且归？”
“我……我那时是气话……”
“气话亦然话。”郭小天说，“爸，您有大伯，有堂哥，有三叔。让他们护理您吧。我这边忙，走不开。”
“小天！”父亲急了，“我是你爸！”
“我知说念。”郭小天说，“但我妈亦然您夫人。您护理过她吗？”
“我……”
“就这样吧，您诊疗形体。”
郭小天挂了电话。
关机。
他走到窗前，看着北京的夜景。
灯火绮丽，车流如织。
这个城市很大，很冷，但也很包容。
包容他的梦思，也包容他的决绝。
手机又滚动了。
此次是母亲的微信。
“小天，妈今天学了新跳舞，等你转头跳给你看。”
附了一张像片，母亲穿戴跳舞服，对着镜头比耶，笑得很欢乐。
郭小天笑了。
他复兴：“好，我立地回家。”
然后收拾东西，放工。
走出办公楼时，夜风吹过来，有点冷。
但他心里很暖。
因为他知说念，家里有灯，有饭，有等他的东说念主。
这就够了。
至于父亲，至于郭家，至于那些陈年旧账——
都以前了。
他不再恨，也不再怨。
仅仅放下了。
像放下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。
当今，他拖拉自在，牵着母亲的手，走向属于他们的，新的生计。
